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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大朝会起了争端,铁血文明

文章作者:文学小说 上传时间:2019-09-18

王贲刚在府门前下马,守候在门厅的家老立即迎了上来。 散朝之后,父亲的护卫骑士给王贲传了父亲四个字:夜来回府。王贲当时只点了点头,一句话没说匆匆上马走了。晚汤之后,左右想不出推托事由,王贲只好快快过来了。依目下爵位,王贲在咸阳出行当乘六尺伞盖的轺车,然王贲素来不事张扬,更不想在父亲府邸前冠带高车,故此便服骑马,护卫也不带只身来了。近日,王贲自己也觉迷惑,原本一见父亲便局促不堪,很有些怕这个上将军父亲。可自从南下中原独当战局之后,王贲却越来越觉得父亲很有些令他不适的做法:对王命太过拘泥,对军政大略太过收敛,多次放弃该当坚持的主张,言行举止诸方面都不如从前洒脱。以前,王贲是极其敬佩父亲的。但南下之后,尤其是父亲班师还都后在大朝会的老态,令王贲既觉难堪又觉困惑,既往对父亲的崇敬流水般没了踪影,只要看见父亲便不自觉地郁闷烦躁。 “少将军,请跟老朽来。”家老恭谨细心一如往昔。 “这是家,我找不见路么?”王贲脸色很不好。 “不不不,上将军在另处等候少将军。” “你只说地方,我自己去。” “还是老朽领道。府下格局稍变了些许,只怕少将军不熟也。” “旧屋重修了?” “走走走,少将军沿途一看便知,老朽不饶舌了。” 王贲跟着家老曲曲折折一路走来,果然眼生得不认路了。原本,这座上将军府邸占地虽然很大,却是空阔简朴,中轴六进偏院三处后园一片,王贲闭着眼都可以摸到任何一个角落。可今日进来,层层叠叠亭台楼阁水池树林灯火摇曳,恍如山东小诸侯的宫殿一般。若非家老带路,王贲当真不辨方向。蓦然之间,王贲有些恼怒了。父亲与自己一样,常年在外征战,如何有闲暇将府邸整治得如此华贵?定然是这班家老管事挥霍铺排。 “家老办得好事!”王贲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 “老朽不明,敢请少将军明言。”家老惶恐地站住了。 “如此铺排府邸,不是你的功劳?” “啊呀呀少将军,老朽一言难尽也!” “秦法连给君王贺寿都不许,你等不怕违法?” “说得是说得是。”家老连连点头,却再不做一句辩解。 王贲也黑着脸不说话了,对这班管家执事说也白说,必须得跟父亲说。如此默然又过了两道木桥,来到池畔一片树林,又登上一座草木摇摇的假山,才在山顶茅亭之下见到了布衣散发的父亲。亭廊下点着一束粗大的艾草,袅袅烟气驱赶着蚊蝇,秋月照着水面,映得山顶一片亮光。山风习习,父亲半靠亭柱坐在一张草席上,疲惫懒散之态确实与军中上将天壤之别。 “父亲……” “来了。坐下说话。” “父亲,容我先见母亲与大哥再来。” “不用了。家人全数回频阳老家了。” “父亲……” “惊个甚,坐了说话。家老,任谁不许近山。” 父亲的话语很平淡,家老却如奉军令一般匆匆去了。王贲走进茅亭,从石案上提起陶罐给父亲面前的陶碗续满了凉茶,便站在亭柱前不说话了。灭赵大战之后,秦王派李斯将王氏家族百余口迁来咸阳,还大修了一番当时的上将军府。三两年来,虽然王翦王贲父子一直不在咸阳府邸,可这座上将军府依旧是热气蒸腾勃勃生机。因为,王氏家族的根基已经从频阳转到了咸阳。母亲执掌内事,大哥与一班族兄族弟则已经开了铁木作坊,做起了造车与农具生意。王贲在大梁战场时,曾接大哥一信说:父亲不许王氏子弟入仕做官,只能做农做商或者从军打仗。其中几个兄弟都是才能之士,能否劝说父亲允许他们入仕,只我一人做商贾便了。王贲当时专注战局心无旁骛,只给大哥简短复信:父命无差,兄当一心,无由再说父亲。王贲心下清楚,定是几个族兄弟不想做商贾,从军又觉太晚,于是说动大哥生出这般主意。那时,王贲以为父亲没有错,国人都去做官,谁却去周流民生?身为庙堂栋梁,王氏理当有大局气度。可如今,一个偌大家族刚刚安稳下来,如何又突兀地搬回老家去了,连他也不知会一声?若没有父亲的严厉命令,王贲相信,谁都会跑来找他劝说父亲的。他近在咫尺却一无所知,足证父亲是有备而为周详谋划的。然则,如此这般究竟为何?王贲实在有些无法理解父亲了,而且,诸多不解一时还不知从何说起。 “灭楚之战,你举李信为将?”父亲淡淡开口了。 “唔。” “好。不好。” “唔。”不管父亲说法如何蹊跷,王贲都没有论说国事的兴致。 “好在有胸襟,利于朝局,亦利于自固根基。”父亲似在自说自话。 “身为上将,唯虑国家,没有自固之心。”王贲不能忍受父亲的评判。 “心者何物?岂非言行哉!” “就事说事,李信足以胜任。” “错。就事说事,灭楚领军王贲最佳,比李信更可胜任。” “……” “不说话了?” “……” “秦王知人,必察贲、信之高下。然则,秦王必用李信。” “朝会尚未议决,秦王亦未决断,父亲何须揣测。” “揣测?”父亲嘴角轻轻淡淡地抽出一丝冷笑,依旧似在自说白话,“秦王者,大明之君也。明知李信不及王贲扎实,却要一力起用李信,其间根由,不在将才之高下,而在庙堂之衡平。天下六国,王氏父子灭其三,秦国宁无大将哉!秦王纵然无他,群臣宁不侧目?秦人尚武,视军功过于生命,若众口铄金,皆说王氏之功尽秦王偏袒所致,群将无功皆秦王不用所致,秦国宁不危哉?王氏宁不危哉?” “虑及自家安危,父亲便着意退让?” “苟利国家,退让何妨,子不见蔺相如么?” “纵然退让,亦当有格。何至老态奄奄,举家归田?!” “老态奄奄何妨?老夫要的不是自家气度,是国家气度。” “大臣尚无气度,国家能有气度?” “驳挡得好。”父亲一反常态,从来没有过的温和,点头称赞了儿子一句,又饮下一口凉茶,依旧自说白话了,“当此之时,唯有一法衡平朝局,凝聚人心:大胆起用公议大将,做攻灭最大一国之统帅。成,则战功多分,衡平朝局;败,则群臣自此无话,战事大将可唯以将才高下任之……” “父亲是说,秦王是在冒险用将?!” “明君圣王,亦有不得不为之时也。” “父亲!”王贲终于不堪忍耐了,冲着父亲一泻直下,“此等迂阔之说,王贲不能认同!自家退让也罢,老态奄奄也罢,举家归田也罢,王贲都可以忍了不说,但凭父亲处置。然父亲既然察觉秦王起用李信是在冒险,宁肯坐观成败,却不直谏秦王,王贲不能忍!秦王雄才大略,胸襟开阔,王贲是认定了跟准了!纵然心有歧见,纵然与秦王相违,王贲也要坦诚陈述以供决断!这既是臣道,更是义道!如今父亲洞察诸多微妙,却包藏不说,放任国家风险自流,心下岂能安宁!朝野皆知秦王曾以父亲为师,父亲却隐忍不告,宁负‘秦王师’之名,宁负直臣之道哉!王贲明言,父亲当以商君为楷模,极心无二虑,尽公不顾私!不当以范蠡那般舍弃国家只顾自身的全身之道为楷模!父亲不说,是疑惑秦王顾忌王氏功高,这与山东六国攻讦秦王有何两样!王贲直言,父亲不说,我自己上书秦王,争这个攻楚主将!” 父亲只淡淡笑着,始终没有说话。 “父亲,儿告辞。” “给我坐下!”父亲突然一声厉喝。 王贲没有坐,也没有走,只黑着脸钉在大柱旁气喘咻咻。 “你小子尽公不顾私,何以举荐李信为将?” “我……” “你自以为不如李信?” “……” “能使铁将军王贲违心举荐,足证此事不可轻慢。” “不一样!……”王贲突然憋出一句,又默然了。 父亲叹息一声,突然贴着大柱笔直地站了起来,其剽悍利落之态虎虎生风。瞬息之间,王贲双眼瞪得溜圆,对也!这才是父亲,这才是秦国上将军!父亲没有理睬王贲,大步出亭在山顶转悠了几圈,这才走了回来,拍打着亭栏正色道:“你小子,谅也不至于将老夫看做奸佞。然老夫还是要说,你小子还嫩。自以为心无二虑,自以为忠于国家,自以为任何时日可以说任何话,做梦!学商君?说得容易。商君面对的君主是谁?我父子面对的君王是谁?商君面对的大势是甚?今日大势是甚?一样么?不一样!只说目下秦王:一则,起用李信确有大局筹划之考量,该当赞同,说甚去?二则,战场事奇正万变,冒险多有,战胜者也屡见不鲜,况且,楚军也确实疲弱不堪。此时,老夫若说李信必不成功,只怕连你小子也要反对,况乎群臣?况乎秦王?三则,秦王天纵之才,多年主持灭国大计从无差错,朝野声望如日中天,秦王自己也更见胸有成算,说秦王已经有些许自负也不为过。当此之时,老夫以自家评判,强说秦王改变决断,可能么?更何况,秦王决断也有你等一班新锐将军一力赞同,并非秦王独断,老夫何说?说亦何用?只怕除了君臣离心,再没有任何好处!你小子说,将老夫这个秦王师让给你,你能去纠缠着秦王憨嚷嚷么?” “……” “世间多少事,只有流血才能明白。”末了,父亲淡淡补了一句。 王贲瘫坐在亭栏不说话了。良久,王贲提起陶罐猛灌了一通凉茶,向父亲一拱手,匆匆大步离去了。父亲再没有喝阻,也没有说话,只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飘进了耳畔。蓦然之间,王贲有些怜惜父亲,但还是没有回头。 三日之后,王贲奉命入宫,共商对楚大战的最后决断。 这次是小朝会。秦王的庙堂谋划三大臣(丞相王绾、长史李斯、国尉尉缭)加上将军王翦、蒙恬,再加王贲、李信、杨端和、辛胜、章邯等几员主力大将与老将军蒙武,长史丞蒙毅里外行走,算是半个与会者。没有了大朝会的齐楚先后之争议,小朝会简短了许多。先是丞相王绾禀报:由丞相府总领,各方官署已经做好了相关的伐楚筹划,相关郡县的粮草器械民力已经开始预为囤积。接着李斯禀报:几日来已经征询了几位王族元老之伐楚谋划,没有新方略提出,均大体赞同李信将军方略。之后,老尉缭的竹杖遥遥指点着地图,陈述了秦王与几位大臣在大朝会之后谋定的伐楚用兵方略。最后,秦王征询诸人评判,说明如无重大异议,则照尉缭陈述之方略进兵。三大臣之外,王贲李信等一班年青大将均表赞同,蒙恬申明无异议。只有王翦说了一句题外话:“伐楚之战,贵在正,不在奇。主将但有韧性,此战未必不成。”却没有就进兵方略表示可否。因了此前王翦已经明白陈说了自家看法,秦王与大臣将军们也再没有要王翦说话。 此次朝会明确的进兵方略是: 其一,以李信为主将,蒙武为副将,率二十万大军直下楚都寿春; 其二,以王贲部秘密进兵淮南江北,隔断楚军渡江南逃之路; 其三,以巴蜀水军顺江东下,占据彝陵房陵,隔断楚军荆楚逃路; 其四,以李斯、姚贾为后援大臣,全力督导中原郡县粮草民力。 王贲很有些沮丧。没有想到小朝会的几乎一切部署,都被父亲事先说中了:大将果然起用了李信,兵力果然是二十万,文武大臣们果然是无人异议,秦王也果然没有再度征询父亲谋划的意思。唯有两处王贲没有想到,却也暗合了父亲的预料,一是派老将蒙武做伐楚副将,二是派自己做了外围偏师将军。这般分派,王贲确实没有感觉到战事谋划的合理性,却隐隐嗅出一股军功多分的气息。这令王贲很是郁闷。蒙武固然资望深重,所率老军也是昔日秦军精锐,然蒙武毕竟久在国尉署,没有做过领军大将,其将性又偏于柔弱,既不能补李信之缺,又不能纠李信之错,如何能是最佳的幕府格局?再说,不教王贲做伐楚主将也罢,至少该派自己独当一面追歼燕代余部。王贲确信,只有自己的轻装飞骑,才能彻底干净地荡平残赵飞骑与辽东猎骑之患,最终平定北中国。可如今,他王贲却只能担任淮南江北之遮绝偏师。如此使命,秦军任何一个大将都会做得很出色,秦王若想均分功劳,何不将这个偏师之功也让给冯劫或冯去疾等大将,何须一定要派给他? 郁闷归郁闷,王贲还是没有再去见父亲。 那座上将军府没有了母亲,没有了家人,王贲也没心思回去了。与父亲再度探讨朝局,王贲实在没有心绪,何况大军已经开始集结,也该赶赴军中了。可是,就在王贲马队开拔的前夜,大哥匆匆赶来了。大哥说,父亲教他传话:子为国家大将,唯当以战局为重,无虑其余。大哥说,这是父亲的郑重叮嘱,说不清其中奥秘,父亲也不许他过问。王贲说,没甚,教父亲放心,王贲不会荒疏国事。大哥言犹未尽,似乎有话,又吞吐不说。王贲送大哥上路时一再追问,大哥才说,父亲有告老还乡之意,吩咐他不要说给兄弟,可他忍不住,因为他吃不准朝局究竟发生了何等变化,父亲与兄弟有没有危险?王贲听得无可奈何,气哼哼说,甚危险?树叶下来砸破头!他要做田舍翁,大哥陪他做,左右我是不做!大哥不相信,反复追问。王贲又气又笑道,大哥务过农经过商,该知道老地主老商贾毛病:老商贾金钱多了,老地主家业大了,怕遭人顾忌,怕人眼红,怕人闲话!知道么?就这个理!能有甚!大哥惶惑道,不就灭了两国嘛,仗是大家打的,谁眼红甚了?王贲心烦,索性不再辩解,只说自己事多,送大哥走了。 秦王政二十二年深秋,秦国南进大军隆隆启动了。

秦王嬴政大睡了一日一夜,李斯一直守在王城书房。 魏王假被俘获的捷报传来,秦国朝野一片欢腾。对山东六国,老秦人仇恨最深的是两个国家,一个赵国,一个魏国。秦对赵,是秦昭王时期开始的新仇,历经长平大战,秦赵遂势不两立。秦对魏,则是宿敌旧恨。在秦国变法成功之前,魏国曾在两代半(魏文侯、魏武侯、魏惠王前期)将近百年里一直是压制秦国最强大的力量,可以说,战国初期秦国的所有危机都是来自魏国。是故,从秦惠王到秦昭王前期的宣太后主政,秦国东出最主要的对手一直是魏国。赵国崛起之后,从秦国第一次攻赵失败开始,秦赵两国结结实实地杀作了一团,秦国对魏国仇恨也就渐渐淡了。随着魏国的不断衰落继而向秦国称臣,老秦人事实上对魏国已经从往昔的仇恨转为蔑视了。虽则如此,魏国的最终结局还是教老秦人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,感慨之余自然要大大地欢庆一回。秦王政与大臣们虽不会像民众那般聚饮于酒肆,踏歌于长街,起舞于社火,却也在丞相王绾动议下,于很少启用的王城大殿举行了一次大宴。大宴之上,饮酒未过两爵,秦王嬴政便一头倒在酒案鼾声大起了。 “长史……” 嬴政倒头之际,对身旁的李斯招手嘟哝了一句。 李斯会意,在赵高将秦王背走之后,立即去了东偏殿的秦王书房。这座书房很大,事实上,整个六进东偏殿百余间房屋都可以视作秦王书房。其总体格局是:内殿大约一半是秦王书房,外殿三分之一余是长史李斯的官署,李斯区域与秦王区域之间,隔着赵高统领的一班内侍侍女们照料秦王起居事务的一方小区域。寻常时日,作为执掌秦王机要事务与公文进出的李斯,没有特殊使命,终日都守在外署处置流水般进出的密集公文。依照法度,李斯除了早晚送进接出公文这两趟,并不是随时都可以进出秦王内书房的。今日秦王指着书房吩咐一句,显然不是要李斯去守候外署,而是要李斯去内书房。已经熟知秦王为政秉性的李斯明白了,书房一定有需要立即办理的公文。然则,这两日除了战报并没有急切公文,而需要立即实施的诸多事务性上书,他已经全部转到丞相府去了。灭国大战开始以来,经秦王书房亲自处置的事务,几乎全部是有关山东各战场的大方略,几乎所有的秦国内政,都由王绾的丞相府承担起来。没有山东急报急务,秦王还会有何等样公事要急切关照? “备——忘?” 一到书房王案前,李斯看见了旁边立柱上挂着几条特制的长大竹简,题头便是这“备忘”两个大字。李斯心头一闪,又瞄了一眼书案,果然书案上干净整齐,没有任何摊开的书简。显然,这便是秦王吩咐的事务。于是,李斯在大柱前站定,揣摩起几条长大竹简上面的字句来。长大竹简上的几行字是: 翦军班师留守几多 贲军中原复鸿沟 蒙恬还国北边事 九月大朝楚齐先后兵力几多 李斯看得明白,四条竹简所列,都是灭魏之后待议待决的几件大事。秦王一时没有定见,故此先行列出,先教他来看,一定是要他预为筹划相关事项,也包括想要他先思谋对策。李斯绕着大柱转悠了几圈,到了自己的外署,召来几个能事书吏忙碌起来。第一件事,李斯口述,书吏录写,先拟定好秦王醒来后肯定要立即发出的几件王命文稿;第二件事,亲自手书一柬,派员送去大田令府邸,请郑国预拟修复鸿沟之实施方略;第三件事,召来蒙毅会商,先行安置九月大朝会事宜,由蒙毅与丞相府偕同会商诸般事务;第四件事,召来执掌邦交的行人署主官,吩咐立即搜集齐楚两国的相关典籍,并汇集近年来两国所有消息,旬日内归总呈送长史署。 几件事处置完毕,已经是暮色降临。李斯草草用罢晚汤坐在了案前,要将自己对这几件大事的思路理出一个头绪来。李斯有逢事动笔的习惯,尝笑云:“一管秃笔,抵得三分天赋也。”属下吏员无不敬佩。今日要思谋几件大事的对策,李斯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案头的一管蒙氏笔。案旁熏香袅袅,窗前夜风习习,一轮明月高挂,窗外的碧蓝水面波光粼粼,使这座池畔宫殿有着一种难得的宏阔清幽。每每坐在这张临水临窗的大案前提笔疾书,李斯油然生出一种难言的充满惬意的奋发之情,才思也分外流畅。可是,今夜提笔,堪堪写下“翦军班师”四个字,笔下便有了一种滞涩。王翦大军班师,这件事的要害是“留守几多”?也就是说,根据燕赵旧地的目下情势,秦军该留多大的兵力完成后续使命。这个后续使命倒是清楚,一则推行秦法稳定大局,二则妥善解决残燕残赵之逃亡力量。那么,需要多少兵力?大将留谁最合适?一遇到这种以军事为轴心的方略决断,李斯便有些混沌,远不如对邦交国政民治种种大局明澈探底。而这四件大事,宗宗都是军事为轴心,若避开军事只说其他大局,显然是言不及义。王贲军留镇中原,其使命如何?实施方略又如何?蒙恬回咸阳朝会,北边匈奴军事当如何说法?大朝会的轴心议题,肯定是齐楚最后两大国之攻伐,先灭齐还是先灭楚?兵力各需要多少?凡此等等,除了修复鸿沟,李斯确实没有能教自己满意的对策。因为,任何一个在心头闪现出的火苗都是飘摇不定的。这种飘摇不定,只有自己最清楚。 “天赋领国奇才,大哉秦王也!” 李斯搁笔,凝望着粼粼水面的月光,不禁由衷一叹。寻常公议看来,泰国之所以虎虎生气对天下势如破竹,全然是秦国有一班罕见的军政谋划大才。这班军政大才,当然也包括李斯在内,甚至,职任长史执掌中枢的李斯被看做“用事”的轴心人物。然则,这班军政大才如王翦、王绾、蒙恬、尉缭、李斯、顿弱、姚贾等等,心下却都很是清楚,没有秦王嬴政的天才统御,几乎所有的长策大略都难以化作惊雷闪电。当然,天下公议已经不再对秦王嬴政的用人之能质疑了,秦国天空的雄才星群与秦国行将完成的伟业,已经毋庸置疑地使攻讦秦王之辞变成了蓬间雀的尖酸叽喳。但是,天下对秦王的正面评判,依旧大体停留在对寻常明君的评判点上:用人得当,善纳谋臣之策,如此而已。对于寻常君王,这已经是极为难得的评价了。然对于秦王,李斯却以为远远不够。秦王的全局洞察之能,秦王的方略决断之能,秦王对充满诡谲气息的军争变局的那种独有的直觉与敏感,是寻常公议所无法知道,也无法评判的。而这种几乎只能用天赋之才去解释的直觉、敏感与种种判断力,恰恰是李斯与枢要股肱们最为叹服的。事实上,秦王不可能没有错失。然则,李斯坚信,若是换了另外任何一个人掌控全局,即或这个人是万古圣王复生,其错失也必然远远多于秦王嬴政。远则不论,单就选定王贲为中原统帅以及确定五万兵力灭魏这一点而言,秦王是基于一种清晰的直觉与敏锐的辨识所决断的,而包括王绾李斯尉缭姚贾在内的所有参与谋划者,却都是心怀忐忑地被秦王说服的。而今的事实已经证明,秦王的选将与攻占方略,无疑是最有效的。再譬如目下四件大事,在李斯看来,件件大事都关涉复杂,都有着至少两三种选择,可每种选择又都觉得不坚实。若是秦王,会是这样么? 依着久远的王道传统,人们更喜欢将圣王明君看成那种“垂拱而治”的人物,更喜欢将“大德之行”看作有为君王的标尺。某种意义上,人们不要求君王有才,而只要求君王柔弱有德。只有战国大争之世,天下方对强势君王有了激切地渴求,方对君王有了直接的才能期盼。虽则如此,人们对君王才力的评判,也依然带有久远的烙印。这个烙印,便是宁肯相信君王集众谋以成事,也不愿相信君王本身具有名士大师的过人才能…… 随着一声嘹亮的鸡鸣,漫无边际的飘摇思绪扯断了。 李斯长长地伸了个懒腰,对着清新的淡淡水雾做了几次深深的吐纳,又回到了书案前。方才一番思绪神游,茫然之心大减,李斯一时分外坦然,提笔写下了几行大字:“臣不谙军争变局,唯预作事务铺排。诸般军事,皆待君上朝会决之。”写罢,嘱咐值夜吏员有事随时唤醒自己,这才走进了寝室。几个时辰,李斯睡得分外踏实。 暮色时分,嬴政进了东偏殿书房。 李斯正与蒙毅在外署商议大朝会筹划的诸般细务。两人尚未过来见礼,嬴政一挥手笑道:“走,里边晚汤说话。”见秦王精神气色显然好了许多,李斯蒙毅相对一笑。跟着秦王进了内书房,堪堪落座,赵高带着两个侍女安置好了晚汤:每案一罐灵芝汤,一片厚足一柞的白面锅盔,一方酱肉。蒙毅笑道:“君上晚汤三式,分明战饭也。”嬴政筷子敲打着陶罐大笑道:“战饭能有灵芝汤?来,咥!”李斯掀开罐盖一打量,笑道:“南山老灵芝,好!君上安睡太少,灵芝安神养心,该做常食常饮。”嬴政兴致勃勃道:“这是小高子从太医署学来的,说甚,食医,对,以食为医。这几日加了这灵芝汤,一上榻便呼噜山响,一觉三五个时辰。解乏是解乏,只怕误事,不敢多用也。”李斯蒙毅大笑,连说该多用该多睡,此事赵高办得好。一时晚汤罢了,李斯便将昨日自己对“备忘”竹简的事务落实情形禀报了一遍。说话间秦王已经看了旁边书案上李斯的留书,笑道:“长史过谦了。这等大事谁能一口说得个准定?究竟还得众谋。”说罢,吩咐蒙毅立即去接尉缭前来会商。不消顿饭时光,蒙毅已经接了尉缭到来。君臣四人一直商议到四更,几件大事才确定下来: 其一,王翦主力大军班师,留三万铁骑镇守蓟城,燕赵残部待后一体解决; 其二,王贲蒙武军暂留中原镇抚,安定魏韩旧地,辅助疏浚修复鸿沟; 其三,郑国赴中原,统领河沟修复并中原水利事; 其四,蒙恬还国朝会,九原大军原地驻守,御边不能松懈; 其五,齐楚两国事宜,朝会一体议决。 议定一件,李斯立即起草一件王书。在给王翦的王书中,嬴政特意叮嘱李斯加了一句:“留军三万是否合宜,上将军权衡增减。”尉缭一笑道:“如此,上将军虽未共商,等同共商矣!”君臣笑声中,曙色渐渐现出,及至朝阳初升,一道道快马王书已经飞出了王城。 诸事妥当,李斯却有一番心思萦绕,又拉着蒙毅去了外署说话。 这次朝会,堪称秦国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庆典性大朝。除了连下四国的巨大战功,这一年恰逢秦王三十五岁。秦法有定,历来禁止对国君祝寿。秦惠王秦昭王之世,曾多次惩罚过朝野官民的违法祝寿。故此,秦国从来不以国王寿诞做文章。然则,这并不意味着声望日隆的秦王的生日被秦人忘记了。筹划朝会大典时,赵高曾悄悄提醒李斯道:“今岁大朝好哩,正逢君上三十五寿,难得也!”李斯没有接赵高话茬,板着脸道:“各司其职,做好自己事。”究其实,李斯如何能忘了如此重大的关节,而且,他还清楚地知道,今岁同时是秦王即位第二十二年、秦王亲政第十三年。若论传统礼仪规矩,三个年份以寿期最重,因为寿诞逢五为大,三十五岁是中年大寿。虽说秦王生日是正月正日,九月庆贺已不是正期,然总比中年大寿毫无觉察地过去要好。秦王如此重大之人生关节,若不有所庆贺,李斯总觉得隐隐若有所失。秦王半生坎坷,天伦亲情几乎没有享受过。秦王血亲曾祖母夏太后过世已经十五年,正位曾祖母华阳太后过世已经六年,秦王的生母太后赵姬,过世也已经三年了。这些能够念叨并动议为秦王过过生日的王族长辈亲人,秦王一个也没有了。目下,秦王虽然已经有了几个王子几个公主,可长子扶苏只有十三岁,远远不足以绸缪此等事。身为离秦王最近的中枢长史,李斯再不弥补,几乎便是无法弥补了。 李斯没有着意,在外署只对副手蒙毅淡淡提了一句道:“君上辛劳,从未过过生日,也不知今岁几多寿诞了?”蒙毅如梦方醒,一个猛子跳起来道:“啊呀!如何连这茬也忘了?君上与家兄同岁,三十五也!”李斯笑道:“五为正寿,朝会之际,给咸阳宫正殿前立一方刻石如何?”蒙毅皱着眉头道:“刻石祝寿?那,岂不违法?”李斯道:“那得看写甚,总不致刻石都是祝寿了。”蒙毅恍然道:“也是也是。大人好字,你只写出来,其余有我。”李斯欣然点头,当即就着书案写好了几行大字。 朝会各方事宜部署妥当,只差这点睛之笔了。 八月底,咸阳王城正殿平台的东西两侧,立起了两方丈余高的蓝田玉刻石。东侧大石的镌刻大字是:“济济多士,恒恒大法。”西侧大石的镌刻大字是:“天寿佑秦,万有千岁。”从三十六级白玉阶之下的王城车马场望去,两方朱红大字的刻石巍然耸立在中央大鼎两侧,恍如天街龙纹,气势分外宏大。一日,嬴政看见刻石,凝视良久,问道:“此文可有出处?”旁边蒙毅一拱手道:“禀报君上,此为《诗·周颂》摘句,长史略有改动。‘眉寿’,长史改做了‘天寿’。无非颂我大秦功业,并无他意。”嬴政默然片刻,终于一笑道:“无怪似曾相识。诗书之学,长史足为我师焉!”蒙毅暗自长吁了一声,一挺身奋然道:“秦取天下不用诗书,君上无须通晓!”嬴政笑道:“取天下不用诗书,治天下未必不用诗书了。”蒙毅道:“秦法治天下,不用诗书王道!”嬴政笑道:“你是法治天下,可天下读诗书者大有人在,不知诗书,焉知人心?”蒙毅倒是一时无话了。后来,得蒙毅转述这段对答,李斯不禁大是感喟道:“君上但有此心,天下大安矣!”蒙毅问其故,李斯笑道:“君上能容诗书之士,天下异端有何不能容之?百川既容,大海自成,天下大安哉!” 却说有了此番点睛之笔,秦国朝野遂荡漾出一种特有的豪迈喜庆。一时间,“天寿佑秦,万有千岁”成为庙堂与市井坊间争相传诵的相逢赞语,更被酒肆商铺制成横竖各式的大字望旗悬挂于长街,大咸阳陡然平添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热乎乎的祥和之气。 九月初,咸阳大朝会如期举行了。 大臣将军们感奋不已的是,大朝会以前所未有的贺宴开场、兼领司仪大臣的李斯长声念诵出的词句是:“大秦连下四国,一统大业将成,会首四爵,以为贺功——”秦王很是兴奋,李斯话音落点霍然起身,举起了王案上的大爵高声道:“好!此功当贺!今日此酒,四国酒!两年之后,六国酒!来,我等君臣连干四爵!”见秦王举爵,与会大臣将军们从座案前刷的一声整肃起立,宏阔的大殿哄然荡出一声雷鸣:“四国酒!秦王万岁!”嬴政一阵爽朗大笑道:“好!本王今日万岁一回!来,第一爵!”说罢举爵汩汩大饮,瞬间空爵置案,又举起了第二只大爵。站在殿角高台照应各方的蒙毅遥观王案酒爵,陡然一个愣怔,立即低声吩咐一个站班内侍去唤赵高。 今日会首四酒,原本是李斯蒙毅与丞相王绾商定的贺寿酒。虽说灭国四大功确实该贺,然毕竟不能沾了为秦王贺寿的违法嫌疑;为不着痕迹,便以庆贺连下四国大功为名,又不置任何菜肴,以示并非宴会,可谓点到为止而已。李斯蒙毅虑及秦王长期缺乏睡眠,且酒量不是很大,事前曾征询赵高,赵高说可给王案上浓热黄米酒,既不醉人又长精神。李斯蒙毅欣然赞同。可方才秦王举爵,酒爵分明没有热气蒸腾,蒙毅心下一惊:毕竟今日大朝,会商重大事宜,秦王若醉如何了得!连饮四大爵老秦酒,蒙毅自忖也是要七八成酒意的。 “赵高!君上饮得甚酒?” “黄米酒呵。”赵高碎步跑来,一边回答一边眼角余光瞄着王台。 “如何没有热气?你敢作伪!”蒙毅面色肃杀。 “好长史丞哩!”赵高一脸惶恐,“热酒若热到热气腾出,君上能要么?” “明白说话!” “一冒热气,举殿皆知君上另酒,君上也知自己另酒。如此,君上定然不饮。两下不明,才能相安无事。小人如此想,敢请长史丞教我。” “知道了,去吧。”蒙毅淡淡一挥手,赵高匆匆去了。 在蒙毅与赵高说话间,秦王嬴政与大臣将军们已经热辣辣地连干了四爵,人人面色泛红。李斯一句长宣:“贺功酒罢,大朝伊始——”大臣们一齐落座,殿中便肃静了下来,李斯也坐回了自己的座案。 “诸位,今岁大朝,不同寻常。”秦王叩着王案开宗明义道,“五年来,我大秦雄师连下韩、赵、燕、魏四国,俘获三王。虽然,燕王喜在逃,残赵余部另立代国,然其苟延残喘之势已经不堪一击。故此,燕赵余波战事,可相机一体解决。目下之要,在于全力应对最后两个大国,齐国楚国。此意,长史已经书令预告,诸位今日放开说话。一日说不完,两日三日说。无论如何,要议决一个方略。如何议法,长史说话。” 李斯站了起来,拱手一个环视礼道:“诸位大人,奉君上之命,斯与丞相、上将军、上卿、国尉等预为会商,以为齐楚事宜有两个大方略需得议决:其一,对楚对齐,孰先孰后?其二,对楚对齐,各需几多兵力?唯两大方略议定,各方官署方得全力谋划协力之策。今日大朝,先议用兵次序。”说罢,李斯向殿角站立的蒙毅一招手,见蒙毅遥遥一拱手,便再次环视一拱手道,“录写书吏与史官均已就位,诸位可以说了。” 唯其事关重大,殿中一时默然,大臣将军们似乎都没有先发之意。 “老夫之见,还是先听上将军说法。”白发尉缭点着竹杖说话了。 “老国尉啊,我还没缓过心劲,宜先听听列位高见。” 风尘仆仆的王翦笑了笑,显得疲惫而苍老,面色黝黑消瘦,须发花白虬结,连声音都有些沙哑了。既往满堂朝臣相聚,王翦风貌恰恰在于承前启后的中年栋梁,其厚重劲健的勃勃雄风有目共睹。孰料短短四年征战,今日班师归来,王翦再与一大片新锐大臣将军同席,风貌已经浑然融入一班老臣之列了。秦王嬴政看得心头怦然一动,一个眼神,赵高向上将军座案捧过去了一鼎热气蒸腾的黄米酒。座中王翦立即提身抬胸,向王台长跪拱手。嬴政连连摇手,低声呵呵一笑道:“不须不须,上将军多礼也。”王翦却一拱手正色高声道:“老臣胃寒腿寒,得此热米酒正中下怀,岂能不谢过王恩!”话音落点,殿中不期然腾起一片笑声。大将群中的王贲,很有几分难堪。盖秦国庙堂风习本色厚重,说粗朴也不为过,君主与臣下同酒同食实属寻常,朝会间送过老臣一鼎热酒暖身更是平常。纵是年青大将受得此酒,只怕也不会在大臣议事的当口如此搅扰正题谢恩。王翦功盖秦国,且素有“秦王师”名望,却做如此受宠若惊状,在秦国君臣眼里,自然是几分意外的滑稽。 “末将有话!”一员大将霍然站起。 “好!李信但说。”嬴政目光炯炯,拍案高声一句。 “齐楚两国,皆为大国。”李信做过谋划军机的司马,是秦军将领中少数几个好读兵书且勇猛善战者之一,论思绪口齿之清晰,堪称军中第一,王贲等其余大将远不能及。这时,李信已经大步走到王台下的高大板图前,指点着地图侃侃道,“然两大国相比,又有不同:楚国地广人众,齐国地狭人寡;论士气民心,楚人多战而精悍顽勇,齐人多年浮华偏安,人多怯战。伐楚伐齐,孰先孰后,不言自明!” “你明说,究竟孰先孰后?”将军赵佗不耐绕弯子,黑着脸高声一句。 “凡事先易后难,李信敢请先下齐国!” 李信走回了自己的座案,殿中却一时没有人开口。秦王嬴政目光巡睃,见王贲皱着眉头若有所思,叩案笑道:“少将军思谋专注,意下如何啊?”王贲见秦王点名,霍然起身道:“末将之见,李信将军对齐楚两国情势评判大体近于事实。论战事,确实是楚国难,齐国易。然,若说先易后难,末将以为不然。” “少将军差矣!先易后难,灭国一直如此!”大将冯劫喊了一句。 “不。”王贲寡言,但论及军事却从不谦让,见有人反诘,大步走到板图前指点道,“灭国开首自韩国始,是先易后难。然,不能将开首试探视作一成不变。燕赵魏三国,孰难孰易?赵难,燕次难,魏国最易。可我军如何?偏偏先攻最难的赵国!其后,燕国一战而下,魏国水到城破。若先攻燕、魏,则今日大势未必如此。” “你倒是明说!先攻哪国?”赵佗又喊了一句。 “先攻难,易者不为患,甚或可能不战而降。” “那就是先攻楚!说明白不好么?”赵佗又嚷嚷了一句。 殿中荡出一片笑声,随即一片哄哄嗡嗡的议论。秦王嬴政笑道:“好啊,李信一说,王贲又一说,两位上将军宁无一言乎?”蒙恬居下与王翦邻座,见王翦似乎没有说话意思,遂一拱手高声道:“愿先闻老将军高见。”王翦揉了揉眼道:“老夫一罐热米酒下肚,心下些许迷糊,你先说也。”蒙恬笑道:“老将军不愿先说,自是赞同少将军了。”遂一拱手道,“君上,诸位,蒙恬之见与王贲将军大同小异。大同者,目下唯余两国,先攻坚灭楚,战胜之后,齐国确实可能不战而下。小异者,灭楚之战,仍需提防齐国暗中援助楚国。此间根源,在于当年齐国抵御燕军六年苦战,楚国始终是田单军的暗中后援,否则不可能有田单复国。此乃救亡大恩,齐国君臣数十年念念不忘。为此,楚国临难,齐国不可能无动于衷。故此,理当给予防范,若持‘易者不为患’之心,则可能疏忽齐国。” “上将军所言,恰当先行攻齐!” 话音落点,李信奋然起身又道:“先攻楚,齐国有暗中援手之可能。先攻齐,则楚国必不会再度援齐。其中缘由:田单复国数十年来,齐国多次拒绝楚国合纵抗秦之请,楚国春申君主政,几欲与齐国断绝邦交。归总言之,楚人怨齐久矣!齐国遇攻,楚国必不来援!一举下齐之后,我军没有了东方之患,全力南下江淮,水陆并进,楚国可一鼓而下!” “言之有理!我等赞同!”大将辛胜、冯劫等纷纷高声。 “末将赞同王贲将军!”赵佗、章邯等也纷纷高声。 秦王嬴政心绪舒畅,饶有兴致地左右看看道:“将军们两说,国尉、长史以为如何?”秦王一点,大将们立即明白了:秦国谋划大计者,目下只有尉缭、李斯没有说话,而这两位重臣多在庙堂又多与秦王沟通会商,故此其对策也常常是秦王的决断。如今见秦王点名教这两位大臣说话,殿中纷嚷的将军们立即安静了下来。 “老臣以为,用兵先后,易断也。”尉缭点了点竹杖,苍老的声音有一种哲人的韵味,“先难后易,抑或先易后难,皆因时势不同而定也。以天下大势论,楚齐两大,皆国力悠长,不可小视。所不同者,近数十年来齐国与列国交往大减,几无战事,军力显然孱弱了许多。而在赵国衰落之后,楚国多次鼓荡合纵,差强取代了赵国领袖山东之位置。期间,楚国又曾几次对岭南吴越叛乱用兵,对秦也几次攻取多有小胜。故此,楚国军力显然强于齐国。若能聚全力一战而下楚国,天下可安也!其时齐国偏安东海,不足虑也。所谓易断者,先伐楚,一战安天下;先伐齐,两战安天下。此中利弊,不难权衡也。” 大殿中一片肃静,李信等大将没有再度坚持己见而盘诘反驳,其余大臣将军们则将目光聚集在了李斯身上。这种状态,相当于大臣将军们事实上认可了尉缭对难易之说的评判,只等李斯是否歧见,而后便是秦王的最后决断了。 “攻楚为先,臣亦赞同。”李斯兼掌朝会议程,一直站在王台左下一方比王台稍低比群臣座案区稍高的司仪台上,空阔孤立,整个大殿都看得很清楚,略带楚语的话音也分外清晰,“楚齐先后,不仅是难易之辨,而且是治情之辨。秦统天下,志在使中国划一而治。而中国之广袤难治,泰半在南疆之地。南疆不治,中国不治。夫南疆者,淮水之南一,江水之南二,五岭之南三,海天之南四。层层南进,万里之遥也。更兼山川险峻,阻隔重重,进军既难,划一而治犹难。故此,先下楚地之好处,非但在先攻坚而弱者自破,更在为有效治民争得先机。如此,最后灭齐之日,楚国大局已经安定,天下划一则大有可为也!李斯不谙军事方略,唯以政治补充。此,李斯赞同先下楚国之意也。” 大殿更安静了,这是一种蕴含着意外与惊讶的默然。谁都知道,李斯是楚国上蔡人,对楚国所知之深自然远过秦国群臣。然,李斯之论却不就楚论楚,而是提出了一个秦国大臣将军们从来没有想过,至少没有自觉想过的大论题:楚国治情对一统天下具有独特的意义,而这种独特意义,要靠军争大略去实现。对于尚武善战而思虑战事多从战场本身出发的秦国文武,这无疑是一个被长期忽视的视角。举殿若有所思之时,大臣们都看到,秦王嬴政已经在轻轻点头了。 “长史之言,未免夸大治楚之难!”一片静默之中,又是李信站起来高声道,“楚国固然广袤,然其风华富庶之地始终在江淮之间。数十年间,楚国都城由郢寿北迁陈城,又由陈城南迁郢寿。楚国之民众、财富、军力,俱只在江北淮南之间。所谓江南,所谓岭南,尽皆荒僻不毛之地;南楚百越部族零散山居,各守城邑,全无聚集大军之力。我军但下江淮之间,号令所指,莫不为治!何有‘划一而治犹难’一说?” “号令所指,莫不为治。说得好!”老蒙武奋然拍案。 大臣将军们却再没有一个人呼应了。毕竟,李斯没有直接涉及军兵方略,至于楚国治情究竟如何,则不好贸然评判。李信激昂反驳,可能是对楚国知之甚多,而其他人则未必如此了。更有诸多大臣将军认同李斯所言,对老将军蒙武的赞叹自然不会做任何附和。一时肃静,丞相王绾离座道:“老臣以为,齐楚先后之争,业已说得清楚。相关治情评判,宜下楚之后从容计较,此时不宜虚空论争。敢请君上,当断则断。” “丞相言之有理。” 秦王嬴政一拍王案,目光巡视大殿道,“齐楚先后,不必再论。先齐固然容易,先楚更利大局。本王决断:先下楚国。明日朝会,议决对楚进兵方略。” 晚汤后,秦王嬴政吩咐蒙毅召李信入宫,随即与李斯出了书房。 澄澈秋月之下,轻舟漂荡在水面之上。看着意气风发的李信,秦王嬴政再次褒奖了李信追击燕国残部并除却太子丹的军功,末了,嬴政申明召见之意:就对楚战事,想在朝会议决之前先听听李信的进兵方略。旁边李斯一时颇感疑惑,如此大事,不先行征询王翦蒙恬两位上将军,如何先召李信会议?秦王纵然激赏李信,此举似乎也有失妥当。然则,一想到秦王去岁对王贲的独到选择,李斯终于定下了心思,只在书案埋头录写了。 获此殊荣,李信大为感奋,不假思索慷慨直陈道:“灭楚方略,尽在八字:遮绝江淮,攻取淮北。如此楚国可一战而下!”其快捷自信,显然是久有思索成算在胸。秦王道:“如此方略需兵力几何?”李信道:“二十万!”秦王道:“如何进兵?”李信指点着摊开在大案上的地图道:“下楚之要,在江北淮北两地。末将所言二十万,是决战主力大军。全局方略尚需两支偏师:其一,陆路偏师插入淮南,遮绝楚国王室渡江逃亡岭南之路!其二,水军偏师从巴蜀东下,占据彝陵要塞,遮绝楚国王室逃往荆楚故地之路。与此同时,我主力大军直下淮水楚都,决战楚军必当势如破竹!如此进兵,主力大军二十万足矣。” “好!将军雄风也!” 秦王嬴政的炯炯目光一直随着李信的指点在地图上移动,听李信说罢,不禁拍案赞叹一句。见李斯蒙毅没有说话,嬴政笑问道:“两位以为如何啊?”蒙毅素有壮勇之心,当即一拱手道:“臣以为,遮绝江淮,攻取淮北,堪称上乘方略!用兵二十万决战,已经牛刀杀鸡!”李斯似有沉吟,思忖道:“臣不擅军事,只觉如此方略,似将楚国做江淮之楚,不是全楚……臣意,尚须征询两上将军为当。”李信微微一笑,口吻颇带嘲讽地指点着地图道:“自来用兵计国力之厚薄,军力之强弱,几曾计土地之广狭?若以全国疆域论之,匈奴占地无垠,便当以数百万兵力对其作战了。”李斯淡淡道:“也是。说到底,斯不擅军事,心下无数。” “好。将军且回,明日朝会再议。” 秦王见李斯终有疑虑,皱着眉头默然一阵,吩咐李信先回去了。嬴政深知,李斯虽非兵家大才,然绝非对兵家方略没有评判力,其心惴惴,必有说不清楚或自觉不当说的道理。军争大略,毕竟不能轻率。轻舟漂荡良久,秦王终于下令靠岸了。 “走,老将军府。” 三更时分,君臣三人匆匆赶到了只亮着门厅两只风灯的上将军府邸。及至门吏惶恐万分地打开大门,家老匆匆迎出,庭院中尚是黑乎乎一片。此次班师归来,秦王嬴政还是第一次登临王翦府邸,偏又是如此匆忙,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愧疚,连说不知老将军已经安睡,还是明日再来。几句话之间,整个府邸灯火大亮,王翦也已经冠带整肃地大步迎出。嬴政正欲趋前抚慰,王翦已经深深一躬高声参见了秦王。嬴政深觉歉然,又觉此时离开更是不妥,遂对王翦深深一躬道:“嬴政夜来走动惯了,却忘了老将军鞍马劳顿,委实无礼也。”王翦惶恐地扶住了秦王道:“君上夙夜辛劳,老臣却倒头安卧,罪责在臣,安敢当君上自责也!”一番寒暄,君臣进了正厅落座。 “少将军不在府中?”不见王贲,李斯有些迷惑。 “小子!”王翦黑着脸,“另居了,恨不能不是老夫生养也。” “少将军不沾父荫,非不孝也,老将军怨气好没来由!” 李斯与王翦文武相知,直率一句,君臣们不禁大笑起来,气氛顿见轻松。一时茶来,饮得片刻,秦王直接说了来意,征询王翦对楚国用兵方略。王翦说得很实在:“用兵之道,贵在因时因地。老臣久在燕赵,对楚用兵尚无认真思虑。就实而论,老臣唯明一点:楚非寻常大国,非做举国决战之心,不能轻言灭之。”嬴政颇感意外,思忖道:“楚国长久疲弱,老将军何有举国决战之说?”王翦道:“楚虽疲弱,然年年有战,族族有兵。楚乃分治之国,非但世族封地有财有兵,即或百越部族,也是城邑林立互不统辖,几类殷商诸侯。如此,楚王纵成战俘,楚国亦未必告灭。此等大国,聚兵外战确实难而又难,然抵御灭国之灾,潜力却是极大。” “噢?”李斯似乎有些惊讶。 “老将军之见,灭楚需兵力几何?”嬴政问到了根底。 “举国之兵,六十万。” 良久,君臣没有一个人说话。王翦说法与李信谋划差别太大,秦王与李斯实在不好贸然可否。默然一阵,还是李斯笑道:“老将军尚无灭楚方略,一口咬定六十万,未免唐突也。”王翦却一脸正色道:“对楚之战,非对赵之战。秦赵经年厮杀,地熟人熟,自可预定方略。秦楚之间诸般差异极大,且从未有过大战,不预为踏勘而能有战法方略,老夫未尝闻也!六十万者,大局决断也。无大局之断,何得战场方略焉!”秦王点头道:“老将军说得也是,我等各自想想,来日朝会再议。”说罢离座,对王翦叮嘱了一番饮食起居上心的抚慰之言,便告辞去了。 回车途中,秦王一直没有说话。车到王城南门,嬴政恍然醒悟,连催李斯回府歇息。李斯说要去王城值夜。嬴政却说夜半无大事,有蒙毅行了,坚执教李斯回府去了。李斯一走,嬴政又催蒙毅走。蒙毅说甚不走,嬴政一挥手径直进了王书房。蒙毅在外署守候一夜,眼睁睁看着秦王的身影隔着空阔的天井在窗棂白布上晃悠了一夜。期间,赵高悄悄摸到外署想问个究竟,瞄见是蒙毅值夜,又连忙悄无声息缩了回去。天亮时分,赵高从王书房出来,交给蒙毅一支秦王手书的竹简,上面只有六个字——朝会中止一日。 这日午后,王贲奉命进了王城,被赵高直接领到了凤台。 凤台,咸阳老秦人呼为凤凰台,是目下咸阳王城中最高的一座台阁。究其源,本是秦穆公建在旧都雍城的一座台阁之名。穆公时,秦国有著名乐师萧史,一管长箫常召来美丽的白鹄与孔雀盘旋起舞。穆公有女,名弄玉,酷爱琴箫,也深深歆慕着萧史。穆公钟爱这个小女儿,遂筑了一座台阁,使弄玉萧史同居其上,终日琴箫唱和,引得孔雀白鹄盘旋不去,成为老秦地一道令人心醉的美景。数十年后,萧史弄玉不知所终,老秦人都说,这双玉人一起乘着凤凰随风成仙去了。秦人以孔雀为凤凰,又感念大争之世沉醉琴箫的难得情怀,遂将此台呼为凤凰台。国府因俗,亦将此台定名为凤台。其后宣太后主政,感念凤凰台那段动人的故事,便依照原式加高,在咸阳王城也建造了一座凤凰台。这凤凰台建造在王城最幽静的一片胡杨林的一座小山上,台高十丈,高耸于殿阁楼宇之上,登临台顶,大咸阳内外尽收眼底,遂成为天下有口皆碑的一处胜境。百数千年后,凤凰台尚是秦地风物胜迹之一,非但在诸如《水经注·渭水注》一般的治学著作中有美丽传说的记载,且衍化出《凤凰台上忆吹箫》的著名词牌,留下了后人不知多少感慨万端的凭吊。这是后话。 “王贲将军,风台眼界如何?” “高远清心,末将没有想到!” “末将末将,少将军已经是少上造爵位,大臣了。” 秦王一句笑语,王贲倒是局促了。论目下军中爵位,父亲王翦的大良造爵位之下便是他的少上造爵了。蒙恬任职与父亲同,然因没有灭国战功,故此只是右更爵位,比他还低了一级。王贲高爵,原因在平定韩乱与灭魏之战两大功。在秦国,爵位不仅仅是朝班座次序列,更重要的,在于爵位是不含任何水分的最直接的军功标志。因为,无功不受爵是秦法最不能松动的根基。在秦国,有才而无功,可以领职,但不可以受爵。所以,秦人更看重爵位,对职司高低倒是不那么在乎。而今,王贲以灭国大功一跃升爵三级,在同等年青的大将中成为首屈一指,荣则荣矣,个中滋味却多少有些杂陈。全部原因,是父子两人同居灭国之功,而别的大将却没有一人获此殊荣。韩赵燕魏四国,灭韩主将是内史嬴腾,但灭韩是试探之战,既没出动当时的主力新军,也没有双方大战,所以秦国朝野将灭韩之战看得并不重。灭赵灭燕灭魏,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大战。灭魏虽然没有主力决战,但那是运筹使然,并非王贲没有主力决战的方略与将才,更何况魏国是长期压迫秦国的宿敌,其实力远非韩国可比。所以,秦国朝野丝毫没有因为水战下魏而低估了灭魏的战功。然则,终因有父亲如此一个人物,王贲总有一种说不清的隐隐感觉,似乎总觉得朝野将他的战功看作有几分运气或者天意,与他同等军旅阅历的年青大将们似乎更是如此。所以,王贲始终有一种难言的心绪,言行举止反倒不如此前挥洒了。而今秦王一句笑谈使王贲局促不安,其原因皆在于此。 “君上,贲请北上蓟城,率三万铁骑追歼燕代残部!” “王贲啊,今日不说燕代,说伐楚,如何?” 见秦王遥望渭水面色沉郁,王贲这才觉察出秦王是为攻楚之事犯难了。思忖片刻,王贲直率道:“君上,先说方略,还是先说兵力?”秦王嬴政蓦然回身,目光闪亮道:“将军有方略?先说方略!”一招手,远远站立的赵高抱着一个长大的圆筒状物事疾步过来,在廊下大柱挂起了一幅羊皮地图。王贲指点着地图道:“楚国战场,难处不在两淮,而在江南、江东、岭南三地;此三地之难,又不在战事之难,而在山川险峻地理偏远之难。故此,灭楚可分两步方略:第一步,先平淮北淮南,歼灭楚国生力军,夺取楚国根基;第二步,再下江东吴越及江南岭南百越之地,如此,南中国可一举平定。” “第一步如何实施?” “第一步是实际破楚方略,最是要害。军事所谓灭楚,战场只在淮北淮南。根本原因,在于两淮之地聚集了楚国十之七八的主力大军,只要全歼淮水南北之楚军,楚国便告实际破亡!其后,我军南下平定百越,将没有大军阻力。” “进兵方略如何?”秦王有些急迫。 “阻断江淮,隔绝荆楚,主力直下淮北决战!” “主力大军用兵几何?” “四十万上下。” “为何?” “淮北决战之后连下江南岭南,需一气呵成!” “只说两淮破楚,兵力几何?” “三十万之内。” “二十万如何?” “若两步分开,二十万该当无事!” 秦王嬴政大笑一阵,高声吩咐酒来。赵高快步捧来两坛老秦酒,嬴政王贲各举一坛,仰脖子汩汩一阵猛灌了下去,夕阳之下脸色顿时红成了一团火焰。秦王凝望着枕在西山的落日,兴致勃勃地道:“王贲啊,灭楚之战再度领军如何?”王贲一拱手高声道:“君上,我善奔袭战,追歼燕代残部最佳!”嬴政没有回身,呵呵笑道:“说灭楚说灭楚,你偏纠缠燕代。那你说,灭楚之战谁堪领兵?”王贲道:“杨端和、辛胜、李信,俱能独当一面!”秦王回身道:“谁最佳?”王贲慨然道:“谋勇兼备,李信最佳!”秦王嬴政目光炯炯,只看着王贲不说话。良久,嬴政喟然一叹道:“王贲者,无愧国之良将也!”王贲顿时手足无措,脸红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 第三日朝会再举,专一议决对楚进兵。 议决灭国战事,一则议进兵总方略,一则议投入总兵力。前者关乎全局铺排,后者关乎大军调遣及各方配合。朝会伊始,李信慷慨激昂地陈述了“遮绝江淮,攻取淮北”的总方略,最后提出二十万大军灭楚。几乎所有的年青大将都赞同李信谋划,王贲做了些许细节补充,唯独赵佗皱着眉头没有说话。文臣座区,李斯始终没说话,尉缭大体赞同唯觉兵力稍显单薄,王绾则着意申明无论方略如何都会全力谋划后援。其余文武大臣,除了不置可否者,十之七八都赞同李信。也就是说,整个朝会没有一个人对李信方略持异议之说。从始到终,对于军事最要害的两位上将军却一直没有正式陈述。蒙恬说,楚地与草原之战不同,近年揣摩不多,不好置评。王翦却是只听不说,一副睡态时有鼻涕眼泪,似乎已经苍老不胜疲惫了。 “老将军,该当说说了。”举殿热辣议论,嬴政笑着高声一句。 “啊,该,该老朽说话么?” 王翦揉着惺忪老眼懵懂一句,又破天荒自称老朽,殿中不禁哄然一片笑声。王贲很是不悦地看了看父亲,又狠狠地响亮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。王翦却浑然不觉,大袖搌了搌嘴角又清了清嗓子道:“老朽之见,灭楚,还是得六十万兵力。至于战法,老朽以为,当以战场大势相机决断。此时,老朽胸中没有方略……” 也不知王翦说完没说完,大殿中又是哄然一片笑声。这种笑声,与其说是嘲讽,毋宁说是大臣将军们因王翦不可思议地一连串“老朽如何”而生出的惊愕与滑稽,觉得这个老人家实在可乐。秦王嬴政也禁不住呵呵笑了一阵,拍案一叹道:“上将军老矣!何怯也。李将军果然壮勇,其言是也!”举殿安静,颇见惊愕,嬴政似觉不妥,遂正色道,“前日本王就教,老将军已经陈述了方才之见。自来军争方略仁智互见,各执一词不足为奇。灭楚战事,容本王与丞相、上将军、长史、国尉等再行会商,之后立即实施。散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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